【周叶】meitimu(短fin)

*虽然不是为情人节写的,不过,可以拿粗来。timu什么的以后再补?

九月的萧瑟在镜头里并没有什么不同,把焦距拉开,远处是一团黄一团绿,带着土腥味。

刺槐下面有几个小兵沉默得掘土,一铲子下去,砂砾蹦出来,再一铲子,这坑就挖的更深了,再摆上一个书写潦草的木牌。

——精忠报国。

唱着满江红的岳将军,这一辈人都很服,尤其是这团有个会哼戏文的政委。

周泽楷端着德国货靠近,小兵连忙把脸抹得更干净些,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也才十七岁,没见过这冷冰冰的东西。最开始很不习惯自己的影子被摄入其中,见到周泽楷就想躲开,后来他们叶团长拍桌子强调了不要躲。

他们是光荣的、英勇的、值得被记住的,拍两张照怎么了。

叶团长手里才有一份《抗敌报》,他看完了,就会分出去给识字的瞧新鲜,剩下的就靠口口相传了。

小兵给周泽楷敬礼,他们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,但是得保护拖后腿的,然后结伴走了。

周泽楷留下来,他要鞠躬,还想爬上树。要是俯拍这个土包,想必是很震撼的,这小小一方地,纳入上一场遭遇战牺牲的所有亡魂。尸体没能都捡回来,但魂肯定抱着团回来了。

晚上周泽楷在大通铺上做梦。阵阵炮弹声中有人护住了他,这让他直接的感受到了军人的伟大。

原先他读书的时候也偷偷看鸳鸯蝴蝶派写的小说,那里面太美了太艳了,周泽楷觉得这些书禁不掉真是有理由的,越是动乱,人就越爱做白日梦。

不过也只在十里洋场那地界流行,到了华北的黄土地上,洗澡都没水,谁管你抹头发的香油有多少种味道。

“轰!”碎成残影的炮弹片划出一个深深的口子,血黏哒哒的糊在手掌心里。周泽楷的心跳得飞快,他张开眼睛猛地坐起身。

旁边政委也没睡,就着钨丝灯在写什么东西,见周泽楷醒了,倒一杯水过来。

周泽楷舔了舔干燥的嘴皮,把水杯放回去。他想见团长,踟蹰片刻,还是出门了。

叶团长正因伤口发炎起了高热,脸颊发红,面呈菜色,嘴里还叼着大烟袋。这地方的土烟可以镇痛,所以随军医护勉强允许了病人这个行为。

那位不得不板着脸的女医护把周泽楷让进来。

“坐。”叶团长从枕头下面拈出来一个葱油饼,“吃吗?”

周泽楷摇头。

他是来说谢谢的,不过叶团长就是不给他这个机会。本来嘛,救谁不是救,这只是一种伟大的条件反射。

周泽楷掏出一个小木盒,叶团长接过来,好家伙,一支琥珀色的钢笔。拧开盖儿一看,还是崭新的。

叶团长挑眉,“这可不能让你破费。”

周泽楷跳的远一点,就是不肯把东西拿回来,“……不。”

这是他结业的时候老师送的,如今他转赠给自己的恩人,也不算浪费。

周泽楷本以为还得推诿一番,急得直搜刮说辞,偏偏这个叶团长早看穿了年轻人的倔性子,嘴上逗两句句,转眼干脆得把东西收下。

还放枕头底下。

“怎么?”叶团长一打趣,周泽楷连忙把视线挪开。

这团里的医用纱布就没够用过,所以叶团长大腿的伤处没有干净的东西敷,只糊了一层中草药,裤腿也给剪出一个大洞。

他叉开腿坐在炕上,周泽楷莫名的红了脸。

最近严重缺粮,玉米棒子都得省着掰。叶团长带头去井里舀一瓢水,倒锅里,说每天煮粥吧,再放点小米,营养还容易消化。

周泽楷捧着照相机站在他身后,看到叶团长空空的裤管,想象自己是一阵风滑过他的身侧。

旁边的警卫员笑呵呵的,说不愧是读过书的长官,懂得真多。

叶团长一笑,“那是。我还能治小儿夜啼呢。”

他一个人干着五个人的活,吃的却只有普通士兵的一半,因此瘦的很快。

周泽楷偷偷地跟政委说团长厌食,叶团长知道之后只是说:“小周也变成排骨了呀。”

夜晚他们坐在一起聊天,叶团长跟他说自己曾经被国军绑去当过壮丁。

“背着粮食也不能吃,会给上面的卖掉换钱。”

“那……”那你吃什么?周泽楷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,自从来了前线他就常常这样,风一吹眼眶又干了。

“呵呵。”叶团长笑两声。捡烂菜叶吃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

某天团里抢来一车牛肉罐头,一群人挤到库房参观。

有人说:“龟儿子的!啷个小鬼子那么多后援哦!”

最像麻杆的那个小兵趴在窗台上,一手的灰,他大声喊着团长!团长!什么时候吃肉呀!

年纪稍长的听过三国评书,就会说等再打一场胜仗。他们还有很多场胜仗需要打。

周泽楷听说这一切的时候,人已经在晋察冀《抗敌报》总部。叶团长寄过来的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大名,字体飘逸,勾折有力,周泽楷看着眼熟。原来他们团所有的木牌都出自这个人之手。

发了一会儿呆,周泽楷集中注意力重新把薄薄的一张信纸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进铁盒子里。

也不知道收到信的时候,他们有没有吃上肉。

“小周啊,”江波涛端着饭盆坐在他身边,“最近收到伯母的消息了吗?”

周泽楷摇头。去年中秋他收到了礼品盒子,因为舍不得吃完,月饼都长霉了。

后来就再也没有直接的消息了。幸好他离家前就已经看着家人乘向去往远方的渡轮,无论如何,总是平安的吧。

战役失利,军长以身殉国,被俘的兵服毒自缢,叶团长成了另一个军区七十七师下的团长。

这次他手下有炮、骑兵、工等工种,眉梢眼底喜气洋洋的。

“来!站直了!”叶团长发号施令的样子特别威风。

士兵们排成两列,眼神乱飘,有的还咧嘴笑了。

“兔崽子们。”叶团长甩一甩手上的马鞭,回头对上周泽楷的眼神,他还小的时候就跟着兵痞子们学会了种种笑容,笑不露齿的微笑是使用次数最少的。

周泽楷看上去也挺不适应的,连忙低下头去察看胶卷情况。

“咔擦”一声。领头的叶团长背对着镜头敬军礼,就像沙场旁的白杨,在土地上刻下笔挺的身影。

这回条件好了,叶团长也有心思给特派记者布置一件暗房。周泽楷在心里谢过,嘴上讷讷,欲言又止的看着叶团长。

“你弄你的。”叶团长扯了个蒲团过来,拍拍上面的灰,坦然坐下。见周泽楷愣着不干活,又道:“怎么?”

他做不来怒目状,倒是显出三分亲昵。

周泽楷默默背过身,真是想都不敢想,叶团长是怎么在行军打仗的颠簸日子里备齐这桌东西的。

桌子是杉木的,半边略有坑洼,周泽楷弯着腰,用随身携带的小刷子仔细地把工作区清理一遍。

叶团长等着看五寸的照片,百无聊赖间,鼻子里好像灌入药水味儿,视线自然的放到周泽楷精瘦的腰身上。

大少爷。留过学。能吃苦。和自己有类似的经历,但又长成了不一样的个体。

像是察觉到了叶团长的视线,双手不方便的周泽楷嘴里叼着夹子,偷偷回瞥一眼。

叶团长坦然地想,真是不错。

喝过一碗腊八粥,新兵拜别亲故,扛着步枪加入队伍。他们团拿了太行兵工厂最新的三八大盖儿30支,这还是受了特别的照顾。榴弹倒是发的更大方一点,这东西好,可以拉人垫背,每个人都分到两颗。

周泽楷出自私心拍了一张叶团长出征前的照片,兵力往山区里面挪,再往后,就没这样丰满的双颊了。

叶团长没注意到这点小动静,他忙着跟新政委打机锋:“你倒是给句准话,什么时候能冲锋。”

政委急得满头大汗:“这个哪是我一句话就能做主的。司令说了,大布置之后也要休养生息。”

叶团长的嘴角塌下来一点,除了周泽楷没人发现,他眼睛里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,“那就这样呗。”

反正,总是要胜利的。

动员大会上做思想工作的都爱强调这个词,叶团长尤其爱描绘打胜仗,跟着他的老人大多不在了,但新人也感受到了团长对于胜利的热烈。

站着生,切莫跪着死。

东进,东进!我们是铁的队伍!

新的军歌还是周泽楷教大家唱的。那天他们刚安营,没有人睡下,除了换岗的哨兵,齐齐围坐一团。

叶团长站在最中间,所有人都望着他,那一双双眼睛里尽是红血丝,都很疲惫了,但没有人想要打断他们微醺的团长,群体中需要这样拥有豹目的领导者。

一碗酒,卖他一条命。

最后,叶团长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,他想说些什么的,一眨眼,只觉得口干舌燥。

周泽楷环顾这群人,虚虚揽住叶团长的腰,半推半就的让他坐下。

“我来教大家唱军歌吧。”周泽楷腼腆一笑,站到刚才叶团长的位置上,打起了节拍。

不识字不要紧,听几遍,七嘴八舌的也就学会了。

——扬子江头淮河之滨,任我们纵横的驰骋;深入敌后百战百胜,汹涌着杀敌的呼声。

东进,东进!我们是铁的队伍!

在山中过日子,粮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,有士兵是猎人的儿子,他私下里找叶团长,想把打猎的本领都交给同志们。

“那行。集体学习,一班先来。”叶团长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胡茬。

周泽楷把仪器收拾好,也带着干粮跟上了队伍,直到黄昏才从林子里回来。

一回来就被警卫员逮个正着:“可算找到你了。快去团长那儿吧!”

警卫员憨憨笑着,当兵之前他是老实的庄稼汉,对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学生那是又佩服又轻蔑,但这个周同志和他印象中家乡的书呆子不一样。

人可猛,还会什么擒拿,一掌能把人后颈劈青。

周泽楷点点头,朝着前哨跑去,叶团长一般在那儿。

“来啦。”叶团长笑容满面,他朝周泽楷伸出手,“刮胡刀。”

周泽楷一愣,摸了摸口袋里沾着血肉沫子的刀柄:“没带……”

之前他用这个剥蛇皮了,还没来得及洗干净。

叶团长闻言显得有几分遗憾。有一次他发现周泽楷随身带着针线,就用上海男人精致会过日子这话来调侃人,直把人弄得哑口无言。

“明天你就走吧。”叶团长突然说道。

他让他把下山的路看清楚了,吃顿饱的,回根据地去。

“又要打仗了。”叶团长率先转过身,朝前方走去。

周泽楷抿着嘴,脚下踢飞两粒石子。

晚上他极不情愿得把刮胡刀递给叶团长,他心里是有很多话想说的,但只好怔怔的看着叶团长。

没一会儿叶团长便把脸收拾的光洁无暇,没有了青森的胡茬,叶团长好像年轻了好几岁。

周泽楷想,真是一点也看不出大自己四岁。

可站在他面前的叶团长不是从学堂刚出来的白面小生,他在为人兄长为人子女之前,首先是一个军人了。

这个危如累卵的国家,就托付在这些摩拳擦掌的士兵手里了。

叶团长也静静看着周泽楷,他知道,周泽楷会听话的。

这个大厦将倾的国家,同样需要这些“民族的号筒”。

叶团长驻扎的地方是经过精心布局的,山中作战很容易被敌人围剿,但他们这里的羊肠小路隐蔽,堵截敌人后尤有一线生机。

自从叶团长收到电报,就加紧训练,每日板着脸来往于前哨和埋伏点。直到第一声雷炮响,叶团长目露精光,抄起冲锋枪身先士卒往前冲。

每一个天明都很难熬,幸存的战士们饥肠辘辘,他们已经将近两天没吃饭了。

交战的火力声埋掉了腹中的抗议,闲下来时,叶团长躺在落叶上歇口气。

他掏出一张糊掉的照片。五寸大小。因为沾了血就更看不清了,不过叶团长还是看着笑出了声。

“团长!团长!”警卫员踉跄着跑过来,他挥舞着完好无损的右手,“开饭啦!”

叶团长重新把东西塞回胸口上捂着,“来,搭把手。”

他有些脱力,这会儿也不怕谁笑话。

“……哦。”警卫员若有所思,他想自己大概是眼花了,团长哪儿来的东西可以亲呢。

叶团长开饭的时候喜欢蹲在大伙中间,这次不同,他把送饭的伙夫拉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。长了绿毛的饭食捧在手上沉甸甸的,也不知道是多久前做好的。

“你不要命了!”叶团长难得私底下和人急一回。

周姓伙夫好脾气的笑笑:“东西霉了。”

“知道,别给我扯远了。”叶团长才不在乎这个,经常有伙夫为上前线送饭丢了性命,东西就是沾了泥沙他们也不能浪费!

周泽楷的眼睛里藏着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喜悦:“我没带相机。”

烦。叶团长也是拿人没办法,只好再三告诫道:“跟紧我!”

甘愿当小尾巴的周泽楷站在他背后:“叶修。”

“干嘛?”还恼怒着的叶团长头也不回得丢下两个字。

良久,身后只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。

他们一前一后,心里默默念着对方的名字。

叶修。

周泽楷。

跟紧我。

保护你。

(end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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