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叶-蟾宫孤单养兔手札(END)

*混更。祝小周和我自己生日快乐W。

1-4全


1

跟诸位说,神仙有一个很奇怪的历劫系统,每至沧海填、桑田移,必有一劫,掐指一算,原是多年前红尘因果所致。大多数时候神仙是去报恩的,偶尔寻仇,于是洗去记忆,穿上肉身,重新进入六道轮回。

小仙女们在蟠桃大会上捧着脸说真羡慕呀。

这可是思凡的好借口。

凡人被刀尖戳一下会痛,闻到花香会醉,喝一口烈酒做一场黄粱美梦。杂念多得能开大染缸,搅一搅漆黑无比,偏偏心尖儿上留有点滴赤血,朝闻道,夕可死矣。

从天上看下去,一个个比蚂蚁还不如,但朝生暮死似乎也挺精彩。

那些从肉体凡胎修炼上来的大仙对此不以为然,小仙也暂时不想重新变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,劫就是劫,是压在他们身上的未知天命,大道压在他们身上,可怖。

但还有一类神,有着更让人蛋疼的烦恼。

比如少昊星君叶修,和光同尘,不用前去询问司命星君,都知道自己前尘往事干净如白纸。他生时天地便已存在,谁又同他有关联呢?

山风或者清溪,他能感应到这些本源之物拥有呼吸和心跳,但得不到回应。大梦一觉,人间早已偷换年岁,仙界却还是那个冷清的模样。叶修心中有了改变的想法。

陨落又算什么,他要一份真实。

“过来。”叶修弯着腰,招呼不远处那坨毛绒绒的小东西,他还穿着人间的粗麻短衫,白皙的趾头从草鞋里露出来。

蟾宫落在月亮上,被罚的少昊星君落在这上面。

宫殿的一砖一瓦皆是西昆山脚下的白玉石,远远望去富有光泽,美不胜收,叶修却觉得面前这只兔子的毛发更白,它还是只虚弱的仔兔。

当时叶修怀里揣着它,他周身散发飞升的白光时把茶馆里的一众人吓得不清,稀里哗啦地拜倒一片,当地的庙祝可要好好感谢他。飞升至三清天的时候,叶修还有工夫胡思乱想,待瞧见南天门早已候着的众神,神智涤荡,便什么都想起来了。叶修在天兵天将的护卫下去净身,把尘世的记忆都洗了,但这只兔子却留了下来。

幼小的兔子用爪子紧紧地扒住叶修的短衫,让那做工不精细的东西破口越来越大,有闻讯而来的神仙别扭地别过眼,但也没走过来说些让叶修体面的话。

少昊星君私自下凡,导致月阴之力混乱不堪,罪责是少不了的,他都肆意妄为到这种程度了,养只兔子当灵兽奇怪吗?

就当这只畜生三生有幸,能跟随星君修炼,兴许几百年后,还会变成个贴心的侍女。

叶修也是这样想的。

他眼神中的温度已经很稀薄,众生平等,讲求绝不偏爱,这样泛滥的爱岂非就是无情无爱?

此刻兔子听见叶修叫自己,慢腾腾挪到叶修身边,而后叶修感到脚背上压着沉甸甸的温暖。兔子甚至高兴地蹦了两下,就是小短腿被草鞋鞋面上的破洞绊了一跤。

叶修见状笑出声来,轻松将它抱起来。

只是直起腰这样的短短一瞬,他的白玉冠、锦绣衣袍都回来了,无风,衣袂飘然。兔子扭了扭身子,像是觉得很惊奇。

叶修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兔子身上,他给它梳毛,兔子很温顺地趴在他怀里。在这过程中,叶修惊讶地发现这只兔子的心跳有点快,血液在周身流动的速度也在加快,难道是因为之前吃了大把帮助修炼的丹药,体型马上就要膨胀起来了?

叶修想把它放下来好好观察一下,但兔子明显不乐意,较为有力的后腿踢来踢去,叶修怕扯坏它身上的毛,有些抓不稳,显得很是狼狈。如果动用仙法来制服这只兔子,就没甚意思了,叶修任它闹,这偌大的寒宫中兔子的体温也显得可贵起来。

兔子很快又安静下来,它把头埋进前爪间,如果它是凡人的话,那这个动作应该是表达无地自容的意思。

叶修没注意到这点小动静,他正在沉浸在思考中,结合之前寒酸的扮相,叶修猜想自己在凡间可能是个斗鸡喂狗买卖兔子的小贩。

那也有趣。

一人一兔窝在一起,过了天上一日,地下十年。

神仙就算不吃不喝,对于身体也丝毫无碍,闭上眼臻化境的时候更是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。

但叶修突然做不到心如止水了。

因为怀里抱着只会磨牙的兔子。你去挠它的下巴,会感觉到它的上下牙齿轻微交错,一点点小动作把实际情绪传递过来。绒毛顺着揉逆着揉都是蓬松的一团。

每一个养麒麟的仙友你们都不懂我的内心。叶星君心情愉悦。

“我想……”叶修若有所思。

兔子的耳朵醒目地竖起来,内里一圈颜色粉嫩。叶修装作淡然地把耳朵折下来捏了捏,他用的力气很轻,接近抚摸。

兔子舒服地浑身一抖。

“你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。”

“!”

说时迟那时快!叶修拢在袍子里的另一只手如闪电般划出一道残影,兔子倒葱似得栽下来,被叶修略施灵力托在半空中。然后,他一只手点在兔子的肚皮上,另一只手掰开了兔子的腿……

同样粉嫩的……嗯……

“原来不是侍女啊。”

听不出可惜还是得意。叶修含笑看着明显惊慌失措的兔子,它被放下后慌不择路地撞到了头,然后奋力躲开。它蹦到离叶修十步远的地方,伏低了身子显得很有攻击性,但叶修的视力何等高妙,一眼看出它在瑟瑟发抖。

咦,莫不是开了灵智?

叶修回忆了一下自己从丹炉里顺手抓的那把灵药。不对啊,那玩意儿主要是温养功体,强行让兔子迅速结丹,免得受不住自己偶尔散发的灵压最终爆体而亡。

很有成精的天赋啊。

叶修把手背在身后,莫名觉得自己赚到了。这样看来,禁足期间就能瞧见兔子的化形了。化形是评价灵兽时十分重要的一个方面,类似于人界皇宫选秀时要先观察众女的相貌……总之堂堂仪表才能充当门脸不是。

虽说他被禁足在蟾宫上五百年,即便这兔子化形后惊为天人也没处炫耀,但能多个人陪说话也不错。

叶修步下一级玉阶,白兔往后撤两阶。

他再进,它继续退。

他偏要慢悠悠地进,它东倒西歪地退。

终于,在无形的边界处,白兔被禁锢自由的强劲灵力抛了上来,它被吓得咕咕乱叫。兔子落回叶修怀里时就不叫了,只是不停地喷气,好像撒气一般,要用那点微弱的气流掀翻叶修,鲜红的双眼也愈发透亮。

叶修看了它一会儿,鬼使神差的,把脸埋下去。

“挺舒服的哈。”

吃到一嘴毛。

兔子僵直了。

2

天上不知年月,仙人们没有夜卧早起的规矩。蟾宫冷清,叶修抱着兔子转上一圈便觉得此处了无生趣,干脆将神识沉入星海,在床上开始打坐静修。

徜徉其间的叶修是被兔子给挠醒的。那白团子见叶修突然睁开双眼,原本抬高的爪子僵住,还未来得及收回去,便仰倒在床褥上。

叶修盯着兔子被压塌的耳朵,伸出手去,他用了点力气抵住兔子短小的尾巴,不准它逃跑,饶有兴趣地开口道:“小东西,能听懂……嘶。”

慌乱中兔子回身龇了一下叶修的手,尽管仙人的皮囊宛如铜墙铁皮,叶修的手毫发无损,但兔子显然明白自己闯祸了。因此尽管不怎么情愿,还是乖乖蹦回了叶修身边,微微低头。

叶修捏起它软乎乎的前掌,仔细打量着澄澈如玉石的眼睛:“这么敏感?”直立的时候,不都是靠尾巴支撑吗?

兔子不会说话,它默默趴在叶修的膝盖上,一小口一小口地喷气。

“咦,”叶修看出了点不对劲,“你流口水了!”

“!”雪白的双耳应声竖起来,兔子不确定似的把头扭过去,在绣着祥云纹路的被面上蹭了蹭。叶修看着它扭捏的样子,只觉好笑,心里已经十分确定这只兔子十分聪颖。

“别动,”叶修摩挲着它的三瓣嘴:“肿起来了啊……”

他把兔子放下,目光在房间内梭巡片刻,定在那盘被啃动过的糕点上。那是侍女几百年前送过来的?叶修站在原地默默反省,看样子兔子是吃了坏东西。

回头见兔子还是屁股高高撅起的样子,背朝自己,叶修终于觉得豢养灵兽还得上心,于是温言道:“渴了吧?”

兔子一动不动。

“倒些灵泉水给你?”

尾巴尖似乎摇动了一下,不明显。

如果叶修有太白星君那样长的花白胡须,一定会抚须嗟叹。这兔子到底是从凡间来的,得知相貌上有碍观瞻之后,显得如此闷闷不乐,真是像足了凡人啊。

 

不过凡人究竟是怎样的,叶修记不起来了,一切七情六欲如雾里看花,终是模糊不已。

 

喂过水,叶修开始逗弄这只兔子,美其名曰修行。
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叶修用一只手虚虚压住兔子的前脚掌,让它做出一个略显滑稽的合掌姿势。

“方才已将功法传递给你,”叶修懒洋洋地开口道:“今后我若是闭关了,你也可自行修炼。”

等修炼至辟谷期,就不用吃东西了,叶修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奈何兔子的眼睛越发水汪汪,只待叶修把压制的力量撤去,就蹦得远远的。看样子是不同意这样揠苗助长的法子。

不远处悬挂的圆光镜蓦地吸入一缕天光,百花仙君的身影出现在其中,“呔!速速放开小可爱!”

叶修下意识去瞄墙角的兔子,是挺可爱的,关你什么事,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镜中的百花仙君。

沉默了片刻,百花仙君忍不住先开口道:“老叶,闷得慌吗?”

叶修双手拢在宽大的云锦袍袖之中:“不劳费心。恭贺出关。”

话音刚落,百花仙君的衣摆似乎都不会迎风飘逸了,他带着古怪的神色盯住叶修:“你是否被掉包了,怎么这般正经。”

叶修展颜一笑,也不想跟他讨论一些连自己都没数的东西,转而问道:“你那儿可有苜蓿草?”

百花仙君疑惑不已,“怎么,你也要求姻缘?”

“姻缘?那不是月老管吗?”

见叶修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,百花仙君本想调侃几句,可一想到对方被困在这孤独冷清的地方,还不知何时重归自由,又吞下了那些话。

“还不是月老。”百花仙君简直想翻白眼,“他酒后失言,说谁要是像凡人那样不凭仙术或法器就能找到连根的四叶苜蓿,便许对方一段姻缘。”

乱来。叶修心底如此评价,但也觉得没有矫枉过正的必要,一切都在天道的运行轨迹当中。

“可怜我那块苜蓿地,都被仙子们翻得枯萎了。”百花仙君心痛地总结。

“那给点种子也行。”叶修手指轻点,施法将兔子托回自己身边。那团温热的小身躯刚一靠近,叶修立马揉了揉它娇嫩的耳朵,“还不见过百花仙君。”

不同于先前的剧烈反应,此刻兔子已经完全不抵抗了,它顺着叶修的力道偏过头,眼睛根本没朝百花仙君的方向看。

百花仙君委实为眼前的这一幕感到心塞,果然无论是多么老实纯洁的小东西,都会被叶修养歪啊!

打发走了刚出关就来看热闹的百花仙君,叶修想了想,把袍带解开,将兔子揣入怀中,他微微垂下双眼:“不用怕我,懂?”

权当兔子是懂了吧,反正叶修明显感到兔子趴在枕边睡觉时识海安宁,叶修进入它的识海时被一股暖流包围,十分惬意。

不知这小东西睡着的时候在想什么?

 

又过了几日,百花仙君请了西王母的命前来看望叶修,为他带来种子,修整好花田,并授予一二养兔秘诀。比如说,可食用的苜蓿部分是叶子和较嫩的枝干,这个和灵泉水应随时供应,还可以辅以鲜嫩的燕麦草和果树草进行喂食。

他们面前的花圃已经种满了之前叮嘱的几种草类,有百花仙君的仙术加持,可谓是取之不尽。叶修十分怀疑幼兔的体积能否承受那么多,百花仙君摆手道:“胃是兔子的,你瞎操什么心。”

“我总觉得它与众不同……”叶修沉吟道,他掂起怀里的兔子,感觉它动了动,像是睡醒了。

百花仙君等了半天下文,只见叶修用下巴蹭了蹭兔子的头毛,显得很是亲昵。“毕竟是本星君的嘛……”

“……”被晾在原地的百花仙君扔下二字:“告辞!”

他决意直去西昆山,向顽仙阁的女仙们叙述一个萌芽的八卦!人不可貌相啊,无情无欲的少昊星君原来是个绒毛控!

3

百花仙君也经历过一次轮回,不仅仅是多了一个凡间的名字,还沾上了一些人情味。因此他在西昆山上受到诸多女仙的欢迎,每每端着一副清高的模样蹭八卦,都会被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女仙们扣上“温和可亲”这顶高帽子。

今次他忍不住开了口,故事的主角又是传奇的少昊星君,台下捧场者甚多,场面不吝于昔年佛子开坛讲座。

有个和叶修同一天飞升的女仙把她当日所见又炒热一遍,“……我虽站得远,但目力早已不是肉体凡胎可比。那兔子额间分明有一个‘镇魂符’,不然早在三清天的时候就该爆体而亡。”

别看此刻她说得信誓旦旦,初时也不清楚那一闪而过的金色印记是什么来历,还是复述给旁的人听,才确定是何物。

“嗯。”百花仙君若有所思。

另一个女仙插嘴道:“我同南天门当值的神将也有几分交情,听他说,在星君带那兔子洗髓之前,那兔子已经垂垂老矣,带着一副死相呢。”

“哦——”众女仙目光烁烁,你望望我,我望望她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真是一场剪不清、理还乱的缘分。

百花仙君在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收获了自己想知道的,施施然起身。先是准许她们嬉水采兰,共同祓秽祈祥,然后在一片惊疑声中驾云而去。

“据我所知……那灵兽并非佳人。”

他留下的这句话惊起一滩鸥鹭,成为顽仙阁女仙们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。

 

外界的是非与远在蟾宫的叶星君有关,却也无关。他开始忙着给白团子进补,每日斟酌用量,把灵丹妙药掺进食物中,就想着哪天这白团子能脱出兔子的躯壳,修成人形。

叶修甚至想过将来可以亲传一二神通给这兔子,只要它勤奋有加,总能有所成就。

促使叶修态度转变的关键,还在那道镇魂符上。气息同源,可想而知是自己加诸兔子身上的,既然已经阴差阳错的把它带到了上界,便得应下这东西今后的运道。原本叶修以为真相就是这样,权当自己私下凡间送出去一个机缘。

直到有一天闲来无事翻阅那些秘典,发现真正的镇魂符和兔子灵台中的那一道细节上有些微的不同。叶修一挑眉,当时许是兔子神智未开,灵台混沌,不可用神识随意出入,因此他匆匆一扫,未能及时发现。

让叶修耿耿于怀的并不是这份错误,而是他自己也不大清楚这道符除去紧扣生魂、温养灵台,到底还多了什么作用。

这也是自己的手笔吗?

叶修根据自己用神识看到的,临摹了一道相同的符咒,朱砂干了以后,叶修把符咒放在书案上不去动它。

 

被禁足以来,这还是叶修头一回想要知道关于过去的事,虽然这点心思如寡淡如秋日烟波,到底还是让他在看着兔子的时候多了一份复杂的感情。

 

“诶。我发现你重了。”这天,叶修抱起兔子,孜孜不倦地用手指挠着兔子的耳朵。

他不知道兔子的耳朵非常敏感,忍不住浑身瑟缩的兔子只是风淡云轻地看了叶修一眼,把头埋起来,继续趴在这不靠谱的人腿上。

没有得到回应的叶修感到有些无趣,又挠了挠它的下巴,不满道:“真是越来越懒了。”

以前还会蹦两下,短短的尾巴翘起来多可爱。现在除了吃就是睡,没人抱绝不多动两步,吃东西时都只啃近在眼前的。

饲养人时不时抱怨怎么还不成精,兔子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好像在控诉他揠苗助长。

白天都拿对方毫无办法,到了晚上,兔子慢吞吞地挪到叶修枕边,以证明自己的骨头还没有化掉,小短腿还十分有力。

就这样熬到了又一轮新月,叶修的感知力随之攀上顶峰。

轻轻地,有谁给出一个毛绒绒的吻,叶修不自觉舔了一下嘴角,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搭在兔子身上,它的体型不再娇小,也没有幼时好看了。

兔子发现叶修不能把自己轻易拢到身边,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肥壮的前掌,然后默默地睡下。

 

翌日,桂香馥郁,窗外伸出一枝翠叶诱着叶修往屋外走。他清醒时兔子不再身边,那一霎的猜想渐渐有了轮廓,到了浓阴处,叶修看见有个青年低着头捻起掉落的玉蕊。心中便叹荏苒霜华不染尘,觉得这情景好像前世见过。

一直没给兔子取个正经名字,叶修也不犯难,他走过去抚了一把青年的头,“叫你什么好呢?”

青年的耳根泛红,蹲在桂树下不说话。

 

最后这事不了了之,毕竟空旷蟾宫仅有他二人面面相觑,名字可以慢慢想。

 

经过一个上午的相处,叶修摸清了青年的脾气,那就是没有脾气。不管怎么打趣,他都不还嘴,以前是兔子的时候跟着叶修满院子蹦跶,现在颠倒了个儿,叶修跟在青年身后想瞧瞧他到底对什么感兴趣。

最后他们来到了后厨,虽然叶修从未推开此处的门,里面依然整洁如新。叶修料到自己插不上手,干脆变出一本古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。

碗碟里放着用清水洗干净的桂花,叶修看也不看地捞出几朵,搁嘴里嚼了嚼,眼珠子又转到青年身上。

是不是长得太快了……少昊星君心头滑过一丝遗憾,不是应该先变成一个幼童吗?扎总角辫、会喊哥哥的那种。可那只软绵绵的兔子已经长成了背宽肩阔的青年,不苟言笑的时候气势不比他低。

叶修纠结的这会儿功夫,青年已经收拾好了灶台,自以为不明显地偷瞄着叶修,还喜欢盯着蒸笼发呆。

这样的行为反倒是让叶修联想到了那只可以抱着走的兔子,怀里空荡荡的,少昊星君绝对不承认他有点想念青年的兔子形态了。

桂花糕做好了,青年摆好盘端给叶修尝,虽然没有多说几个字,但叶修一看他眼神便觉得亲切。

这一天过下来,叶修简直喜不自胜,三界之内再也找不到比青年更贴心的灵兽了,什么都能做到刚刚好,虽然沉默了点但绝不是阴沉的人,笑起来会露出酒窝。禁足这段时间有他陪着应该会不错,但在那之后——

“诶。你想要自由吗?”叶修支起下巴看他:“等我的禁令解除了。你想去哪儿都没问题,我不留你。”

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,像是不理解每天跟他念叨要好好报恩的叶修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。

“这么喜欢我啊。”叶修牵起嘴角,解开外袍然后递给青年,“那就留着吧。”

夜晚,青年拘谨地睡在内侧,不是他不想变成毫无威胁的原型,而是他不能。

叶修在外侧打座,闭目入定之后,能看到一圈又一圈银白色的光晕从他周身蔓延开来,青年悄悄睁开双眼。

奇怪,明明碰不到虚空中的光晕……青年将伸出的手收回来,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,吸一口气都有些艰难,伴着光晕带来的熨帖感,朝后方倒去。

 

叶修猛地睁开眼睛,下意识地看向床的内侧——青年不见了。他赶紧掀开薄衾,果然,兔子正拉长着身体趴在垫子上。叶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伸手去扯它肉肉的短腿。兔子没什么反应,被压住的雪白毛发塌了下去,叶修觉得它既可爱又可怜,伸手抱它入怀。

就这样静静坐着,叶修还是觉得先前听见的声音不是错觉。

“……叶修。”有人叹着气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?”叶修把下巴轻轻磕在兔子毛绒绒的头顶,良久,带出一声叹息。

4

兔子醒过来后显得无精打采,一直低着头。叶修轻轻抬起它的下颌,发现兔子眼框通红,鼻头有些干燥,瞧着很是可怜。叶修有心逗它,它却只是轻轻地咬一口叶修的手指,像是在说不要闹了。

叶修讪讪地收回手,心道自己恐是头一个被灵宠嫌弃的仙君。

兔子把下巴磕在前爪上,静静地看着前方。这个样子莫名地和昨日沉默寡言的青年重合了。

叶修没忍住,原本他打算不在兔子清醒时对它随意搂搂抱抱,奈何带着一股忧郁的兔子——不要问少昊星君他如何看出来的——真是非常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。

叶修挣扎了一秒,想着不过天知地知,顺手将兔子抱在了怀里。这样温热的、毛绒绒的触感真的很让人上瘾。叶修一边梳理着兔子额头白色的绒毛,一边道:“以后不要乱来了。”

他察觉到兔子的生魂有些不稳定。

叶修过去虽未豢养过灵兽,但也听天上其它喜爱灵兽的仙君讲过,化形是一种颠倒本相的改变,山野间的精怪多死于这逆天改命的一步。想要达成神奇的变化,需要靠日常积累的大量灵力,兔子跟着自己在蟾宫受罚,也没学多少正经本事,甚至不会储存灵力……

本星君还指望你以后好生伺候呢,叶修用手指沾了一点水,别扭地戳在兔子的鼻头上,既然化形为男子,那就当护卫吧。

兔子打了一个喷嚏。

叶修一个人去苜蓿花田里转了一圈,太无趣,转身将兔子从房里拎出来。动作有一点粗鲁,兔子很是不满,趁着叶修松手,后腿踩在地面上朝前扑,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撞到叶修的下巴。

被蹭到的地方又麻又痒,叶修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,很显然,他把这样弱小的力道当成撒娇了。

兔子团在叶修脚边,叶修面无表情地腹诽:化形以后那般英俊……说出去谁信。

 

只是,兔子再也没有变成青年,叶修能感觉到它偶尔在发呆,他便盯着瞧,不知不觉自己也神游天外。

有一回百花仙君从圆光镜中窥到这一人一兔相处的样子,不禁目瞪口呆,用“心传音”的功法悄悄对叶修道:“我看你许久未开荤,不如明日送些酒肉过来?”

叶修嘴角一抽,吝于辞色:“滚。”

百花星君拂袖而去,哼,当他闲得慌?还不是少司命急匆匆找来,说她算出叶修不久后将会偏离星轨,恐再生枝节。

百花仙君也是真心与叶修相交的朋友,几次三番通过圆光镜找叶修闲谈,发现对方行为举止与往日也没甚不同,只是更加黏陪伴他的灵宠,不论坐着站着都要抱着那兔子,这才稍稍放下一颗吊着的心。

圆光镜本质上是有法术加持的宝贝,仅允许单向的联络。不能主动和外界攀谈的叶修已经在蟾宫被禁足四百年,四百年间仅有白兔一个活物陪伴他,谁知这白团子寿命已定,竟不能跟着他出去享福——

兔子的身体在一点点衰竭,因为这变化很缓慢,经过两百年才逐渐呈现出药石无医的死相。

有时叶修觉得化形后的青年只是他臆想出来的,可走到后厨,看到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,方知一切都是有迹象的。

难怪兔子越来越不喜欢动,难怪枕头上掉了那么多黯淡无光的毛。

起先叶修以为是他梳毛的力气掌握地不好,直到他隐身站在兔子面前,发现兔子用爪子揉脸,结果眼睑上的毛也被揉了下来……叶修心中漫过一丝惊恐,兔子却像是早就知晓这后果,它用后腿撑起小身躯,冷静地用前爪扒了扒掉落的毛发,用三瓣嘴叼起来塞进床头的缝隙中,然后继续团在枕头上。

它大概也想再掩饰得好一些,只是没力气了。

叶修意识到,兔子的心智十分成熟,接近成年男子,从前它在自己面前扮丑,大概也是在逗自己开心。

兔子想要粉饰太平,叶修陪它。

只是在它昏昏沉沉睡着的时候,叶修会冷着脸给它把脉,一遍又一遍。怎么会这样?是镇魂符哪里出错了吗?可叶修不敢把原来的符从兔子的灵台上揭下来,只能新送了安神凝气的道符进去。

每当这时候,兔子清醒的时间就会变长。某次,它主动跳到了叶修怀里。

“想要我带你出去?”叶修问。

兔子把头埋在叶修身上,十分乖顺,这是肯定的意思。叶修抿紧双唇将它抱起来,兔子瘦得太明显,手掌能摸到它空瘪的腹部还有内里细瘦的骨架,还有啊,它浑身毛发的光泽度大不如前,耳朵周围一圈的绒毛脱得差不多了。

兔子被叶修轻轻放在苜蓿花田里。

仙草是那样生机勃勃,风一吹便扭着腰从地底钻出来,佝偻着背脊的兔子倒显得弱小。

叶修对兔子说要给它换口味,喂得都是些捣碎了的丹药。兔子当然不喜那些味道千奇百怪的药,还是钟情这些草汁。

叶修见它半天不动,站在一旁问:“我给你摘点?”

兔子都能听懂,它摇了摇大脑袋,意思是要自己去找。可是才塞嘴里几口吃的,兔子就不再扯动苜蓿草根,它漫无目的地在苜蓿草间蹦跳。

叶修见它气喘吁吁,隔一阵就要停下来休息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仙人超凡入圣,豁达出世,但他们也做不到对凡事都熟视无睹,尤其事关他们在乎的——看着培养出感情的兔子一点点走向死亡,叶修想要为其续命,或者,他偷偷去改兔子的生死簿,让它下一世投在好人家。

要想逃脱牲畜道的轮回,需要积累大功德,它还是仔兔时便被叶修带入蟾宫,哪里有机会去为善?

正胡思乱想间,兔子叼着什么东西回来了,叶修大为吃惊,这不是四叶的苜蓿草吗!

“原来真的存在啊……”叶修注视着兔子,他蹲下身,“你拿着它可没什么用。”

兔子用嘴小心翼翼地叼着苜蓿草,慢吞吞地蹦过来,等叶修接过东西,兔子才用头顶磨蹭他的手。这样亲密的动作,兔子已经很少做了。

虽然不能听到兔子说话,但叶修就是有这种感觉,兔子被动地等着自己放弃它呢。

兔子长大后脸盘随之变大,但因面颊消瘦下去,水汪汪的眼睛好似又大了几分。有时候叶修跟它对视,脑海中会出现那一日青年蹲在桂花树下的身影,当初没有取名,看似少了一个羁绊,结果留下的是心结。

五百年刑期已满。

叶修重获自由的那天,兔子躺在笼子里,前头向上仰,前后腿像是在做划水的动作,有些可笑。

叶修隔着笼子摸了摸它冰冷的腿,将笼子递给了前来接风洗尘的少司命。少司命因为职责特殊,常有仙人拿好东西有求于她,此番叶修说需要一个尺寸合适的玄冰棺,她立刻表示自己那里就有。

少司命托着笼子,心想这凡间的兔子多了五百年阳寿,是叶修赐给它的奇遇,而它为了叶修硬撑到最后一刻才断气,难怪叶修会用那样恋恋不舍的眼神看着它。

神仙本孤独。

“我欠他的……”叶修低声道。

并不纯粹的镇魂符最大的功效是将两个生魂揉捏在一起,比如说一人一畜。兔子弥留之际,叶修白天黑夜都守着它,亲眼看到一个五官缺失的人形魂魄从兔子的头顶飘出,他认识那魂魄的身形!叶修还没来得及施法捕捉,魂魄就在原地化作一道光消失了。

叶修抱着僵硬的兔子跌坐在地上,为何心痛得抽搐,他还是想不起来?

少司命认识叶修很久了,一时想不到词来安慰略显颓丧的他。谁料叶修说完这句不明不白的话,转身便走了。他让人不要跟着。

5

顽仙阁中有头脑灵活的女仙伙同好友出些打发时间的风月话本,最新的素材取自少昊星君,听闻他解除禁足后直取红线阁会月老。月老不肯向他人说明内容,但谁都知道月老掌管天地间最奇妙的一种缘分。

打听到消息的女仙激动得头簪都要掉了,“这月必定行情走俏!”

风风火火的八卦传了许久,少昊星君却一直没有露出端倪。渐渐地大家也遗忘了这件事,反而是另一桩小道消息越传越真。

“你知道吗?星君他是个绒毛控啊。”

“啊?”女仙捂着发烫的双颊,“怎得这般可爱。”

“是啊。都说明月皎皎,无情无心,看样子也并非如此。”

再也没有哪个仙人如少昊星君一般,会在见到他人的灵宠时,三句话不离自家的兔子。麒麟角太尖,龟壳太硬,狐毛不够软,鹤嘴看着怪渗人的……星君说上天入地最好的便是自己曾养过的小白兔了。

可惜它这么好,却找不到了。

渐渐地大家把这件事也遗忘了。因为少昊星君已多年不曾在上界露面,如果你去问少司命,她会回答你:万事皆有源,星君历劫去了。

【END】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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